摆脱意识形态、摆脱现实记录义务的“私摄影”,究竟是什么?

它不再以对事件的精准描述,

而是以鲜活体验里的某种情绪氛围为创作标准。



2019 年 3 月 23 日,日本摄影评论家饭泽耕太郎在上海的衡山和集做了一场名为《摄影的私性》的讲座。讲座中,他以日本摄影师荒木经惟 1971 年出版的摄影集《感伤之旅》为例,带领读者一一翻过相册中的 108 张照片,以此解读荒木经惟以新婚旅行的纪实照片所完成的“叙事型私摄影”。

在《感伤之旅》中,画面是真实的,但时间是被打乱的,荒木经惟用“生——死——再生”的场景意向顺序,讲述了一个具有“一定普遍性的情感共鸣”的故事。饭泽耕太郎认为,荒木经惟是“要以私小说的形式来拍摄这本摄影集”,而私小说的特性在于,读者无法确保书中的“我”即写作的“我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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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感伤之旅》。上面是手写标题“感伤之旅”,下方写的是“限定 1000本”,中间是他们的结婚照。



这与日本的文化传统有所相关,饭泽耕太郎在《日本摄影史笔记 2》中提“私写真的诞生,或许也可视为重新回溯日本摄影与俳句深深联结的传统”。

《相机每日》当时的总编辑山岸章二在 1975 年 3 月刊的专栏中称这种视角的转换为“从公众舆论的问题转移到极为个人的表达”,而“这种做法起码回归到了日本文学中‘私小说’的传统,即在‘私’这个对象中寻找信赖和真实”。

“像日本的短歌和俳句,也都是在歌颂、感叹自己周围的一些事情,其实也可能是在日本人文化当中根深蒂固的敏感,像私小说也是,再从中在摄影这个领域,再发展出来的一个支系。”饭泽对《好奇心日报》表示。

这样一种“私性”倾向的摄影产生,也与日本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关。二战后日本的政治、社会、文化结构受到了巨大的动摇,大学校区与街头不断发生示威游行,社会中弥漫着由反战而起的躁动气氛。在 60 年代社会运动的背景下,“私性”倾向的新摄影形式在日本出现。

但这不是一个先提出概念的摄影形式,而是从 70 年代起,由荒木经惟、森山大道、中平卓马、深濑昌久等摄影家以各自的实践先行,再被评论界慢慢统一称为“私摄影”的摄影支系。事实上,这种摄影形式在 80 年代后期才被清晰地称为“私摄影”。

1968 年 11 月诞生的摄影杂志《挑衅》,是“私摄影”发展的一个起点。杂志以“粗劣·摇晃·失焦”的风格,宣告摄影可以摆脱意识形态、摆脱成为搬运现实的工具。创办《挑衅》的中平卓马、多木浩二、高梨丰等人提出了捕捉“无法用语言把握的现实世界的断片”的口号,不再以对事件的精准描述,而是以鲜活体验里的某种情绪氛围为创作标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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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Provoke No. 2). Tokyo, 1969,来自 moma.org



摄影家、影像批评家中平卓马在 1970 年出版发行了《为了即将到来的语言》。这本摄影集与《挑衅》反抗主流、反抗传统美学的风格一致,照片是中平借助个人“身体性的触感”捕捉到的当下气息,在当时这是一种“埋藏在暗夜深处的暴力气息”。

《挑衅》在当时的印量为 1000 册,只售卖了 500 册。 饭泽在采访中表示:“现在大家都觉得它是非常厉害的一本杂志,在世界上都有很好的评价。但是它的影响力在当时就是 500 本,所以不希望大家把它过于神化。”

杂志只出版了三期。到 1970 年 3 月,由照片与散文组成的单行本《先抛弃似是而非的世界》标志着《挑衅》的实质性活动结束。但社会开始认识到了在记录摄影、报道摄影之外还存在一种“探寻自己和自己周围的环境、自己和他者之间的关系”的“私性”倾向的摄影。在这种倾向下,诸如荒木经惟、深濑昌久等摄影师纷纷进行了自己的摄影实践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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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图:中平卓马《新宿车站地下街》,1969 年;下图:中平卓马《上野》,1969 年。两张照片皆收录于《为了即将到来的语言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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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4 年出生的饭泽耕太郎是日本摄影评论家,毕业于日本大学艺术部摄影学科毕业,筑波大学大学院艺术学院研究科博士。由于“发现自己缺乏作为一个摄影艺术创作者的才能与意欲”,转而研究摄影。他的主要著作有《欢迎来到摄影美术馆》、《私摄影论》、《“女子摄影”时代》和《写真的思考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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