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什么不读小说了

除了职业所迫,我已经多年不读小说了。因为不享受,因为学习、提高的效率太低。


我甚至怀疑,在这数字网络时代,小说这种古老的文学形式,很可能注定会越发地被冷落,用不了很久,便可能苟延残喘如京剧、芭蕾、格律诗。


其实,所有古老的艺术形式,都程度不同地面临着这种尴尬。史上原本就没有永久辉煌的艺术形式。这是变之必然,却是借此谋生之人的不情愿,于是,这个没落的行当就会快速滋生幻、怨、骗。


数字网络时代之前,小说不仅要传达文学信息,也兼有传递形而下的生活信息的功能——豪华宴会、战争实况、黑帮生活、性交细节……数字网络化,使小说的这一辅助功能变得笨拙无力。我们通过网络获得这类信息,快捷又丰富,而网上不允许发布的资讯,小说更加难以言说(例如诸多敏感领域的真相、故事)。


至于所谓的文学信息,除了语言文字趣味,其价值的核心便是情感的抒发、思想的表达。而就中国文学的现状,能有几人敢于表达真情实感?又有几人的情感具有独特的社会价值?就此恐怕连郁达夫都赶不上。至于能够生产有震撼力的思想观点的作家则更少。即使有的小说里隐含了一点点想法,也难能系统,不免隐晦,读起来不爽,还不如网上的“擦边”杂文。


当今世界高水准小说淡化故事的倾向,其所失,是会削弱传统小说的通俗魅力;其所得,则是加强了形而上范畴的探索及表达。国外高质量的淡化故事的小说,已然不是大众茶余饭后的消遣物了,而是特定读者群的维生素、威士忌。事实上,影视剧是“传统小说通俗魅力”被边缘化的起点,如今又有数字网络化的雪上加霜。这也是催生小说“淡化故事”的因由之一。


如今中国的大部分小说,最大的读者群是作者带领的亲友团队,以及靠文学评论混饭吃的一伙人——其实他们也很少能够通读一本小说。他们没有兴趣读,更无法容忍因读书而降低赶场拿“信封”、写文章维护江湖地位的效率。


我不属于拿小说当维生素、威士忌的人,但近来的一部小说虽然也是被迫的职业阅读,却还是吸引了我。


它首先传达了非同一般的医学知识。它用文学家的视角及方式,引领我来到了癌症这个神秘恐怖世界的深处。它甚至可以成为肿瘤医生、癌症患者的启发性辅助读物。这一点超越了我阅读小说的一般经验——引发思考、有实用价值、长知识。我不但梳理总结了身边患癌的人,甚至寻找降低自己患癌概率的方法。然而形而下信息的传达再有价值,也不能构成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。此书的核心魅力,则是在简单故事的背后,隐匿着社会范畴的独特的发现,智慧的思考,惊人的观点。就此,“故事简单”这一“传统硬伤”,反倒是这本书的优点。它使得作者真正要表达的东西,没有被复杂的故事掩盖得云里雾里。与其说它是小说,不如说它是披着小说面纱的“生物社会学论著”。既然如此,直接写成论著岂不更好?就此只能说,有些时候,面纱自有面纱的存在理由。


博得我好感的另一个因素,是作者早已摆脱了功利性写作的境界,其生活状态、创作状态令我致敬。


作者不是“当红”作家,却是资深作家。他深居简出,精神洁癖,远离权门富户。这本不到20万字的“小书”他搞了几年,光是医学方面的书就买了、读了几千块钱的。当今,能下这种工夫写作的人不多,而不下这样的工夫,再有才华的作家,也很容易沦于陈旧庸常的创作套路——讲一个稀奇煽情的故事,炫耀一点蹩脚的想象力,宣泄一点廉价的情感,隐含一点支离破碎的浅见,还满满的自以为是,优越感爆棚。就此,我还深深质疑如今的超大部头写作——动辄三四十卷、几百万字、长诗千行。


权力及庸众为你制造了“大作家的光环”,其实你原本就是浮躁时代的一个俗人。你有那么多欲望,要应酬那么多事情,还要完成如此的行文量,你除了码字,还有精力学习与思考吗?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也只有二百多万字,而你的“鸿篇巨著”在字数上翻了一倍,但质量又如何呢?只是一个三流作家的“跑肚窜稀之作”——肚子里原本没什么货,排泄的架势却惊人。


文学创作如若真的有什么“时代性发展”可言,可能恰恰要离文学史上的大部头远一点,不仅是时代变了,文学的处境、功能及魅力变了,还要有点才能的自知。相反,将精力大量用于文学以外的广域探究,严格控制作品的规模,倒可能是“数字网络时代”写作的必然。


《癌症连》刚刚出版,暂不宜对作品做具体的介绍与分析,待到有了一定的社会阅读量时,才是讨论、揭秘它的时机。


关于本书,作者之后还写了11篇创作笔记,在此附上第一篇,聊作读者的敲门砖。



关于“癌症链”的生物社会学笔记(之序)


发现癌症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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